精神分析的俗人——为曾奇峰《幻想即现实》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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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善若水 发表于 2015-3-24 10:22:1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武汉医学院是一个基本没有精神病学传统的大学,校园里一直流传着一个德国笑话,说精神科医生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治不好。可是在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这个学校却有几位学生患上了精神分析的病。这要部分地归功于医学院的图书馆。图书馆三楼的社科部不仅藏书丰富,还有位和善的管阿姨,管阿姨替我们留下《朱光潜美学文集》。文集收录了朱老先生写于二十世纪的三四十年代的文字,第一卷中的变态心理学讲的几乎全部是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显然三四十年代的美学,文学和哲学对弗洛伊德更为敏感,倒是医学并没有做好准备去把精神分析当作一种治疗方法接受过来用于减轻中国人民的疾苦。但是,四五十年以后,奇峰说,精神科医生才叫“人的医生”。所以在当时的武汉医学院,偶尔在晨曦下,更多的是在深夜里,总有几个年轻人神情凝重地手捧精神分析的秘籍,别人看来像有病,自己觉得在练功。

     1983年的一个夏夜,深夜的两点钟,路灯昏黄,汉口解放大道靠武汉商场附近, 游荡在校园外的这几位年轻学生发现在一排深红色的店铺窗板上被人写了一行白色的大字:我要往东南方向去九万里,种稻谷发财。乍看这计划显然不太周密,指定的方向和预计的里程都很模糊: 几时走,干么事,和谁去,去多久,等等问题都没交代明白。第二天这句疯话就被洗得干干净净。但是,这种雄才胆略,轻易地刺激了年轻的心。因为它很壮烈,很诗意,尤其是目标很可爱,很诱人,也具备实现的可能。如果第二天派当时在练精神分析的功夫的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在同样的地方也去写一句话,那一定会是:我要在全中国,发展精神分析,当然第三天就会同样被无情地抹去。

      就在同一个闷热的夏天,奇峰在一篇小说中读到一首情诗,那是情侣写给情侣的誓言:“踩着鲜花  走向死亡”。在期刊阅览室里,奇峰满头大汗,说,诗已经被写完了。这是少年奇峰心中最美的诗句,它把奇峰每一个角落的决心和所有的勇气都凝聚到了一起。当时的奇峰在爱情上大概还处于过家家水平,但他就在那个时候,像诗一般大胆地坚定地和精神分析订下了终身。精神分析因了这句诗,在中国很轻松地找到了一位可靠的新的伴侣。奇峰的集子就是奇峰和精神分析在中国的共同生活,就是写在那窗板上没有人能够将它抹去的文字。

     1986年, 当时武汉市精神病院的刘院长兴奋地说,今年的新医生分配指标不必像往年一样强制执行,这次到我们医院的全部是自愿的。奇峰和精神分析一起就这样自觉自愿,如愿以偿地开始了在中国大地,在汉语世界,在炎黄文化的旅程。开头在各种理论当中打转,不久就骑着自行车,过轮渡,跑关系,要资助,办医院,到德国,到美国,找老婆,生姑娘,这些大事背后当然还有无数的细节,从书里面看,也就是普通而踏实的生活和读书,常常治疗别人,偶尔也治疗自己,热情地张罗一切可以分析和被分析的人。然而奇峰的每一步,不管是大事还是细节,都是经典的精神分析。因为奇峰对生活中任何可以分析自己的机会,以及所有可以用来分析的事情,都没有被放过。他曾经说过,也做到了:对自己,一切可以分析的和一切不可以分析的都要分析。看到女儿胆怯,心里有些惆怅;一个人,哪怕你仅仅只是感到惆怅,你不要放松警惕,你要么自己来,要么尽快找到一个爱你的人:你的妻子,你的医生,因为你不知道的你自己就是在这个时候忽隐忽现的。你一旦抓住了那一部分,就抓住了你自己,就像抓住你的两只耳朵,用点力就可以升空。这个时候再出门,即使外面起风下雨,即使抱着好几把雨伞,也故意不撑开,也是应该扛得住风雨的吹打,经得起人们的惊讶的。

    奇峰经常召集饭局,吃脑子补智力,吃肚子补胃,吃乌龟长寿,喝辣的壮阳,喝酸的滋阴,毒不死人的都吃。沿用民间流传的习俗,传导和揭示着分析的日常工作的要领和本质。那就是,解读象征性的关联,增强对打击的承受,唤起对未来的憧憬。有了五毒不侵的野蛮体魄,就有了战无不胜的强壮精神。饮酒必不可少,因为酒精这种精神活性物质可以解除顽强的防御,使灵魂柔软通透,可以溶化突出的自我,使个性酥松滑嫩。不管你自认为是医生还是病人,你就这样被他妥当地收拾了。奇峰的行囊是瘪的,身材是瘦的,衣服是松的,练就了一身的轻功,几乎赤条条无牵挂,在全中国来无影去无踪。在人们被沉重的亲密的疏远的,上面的下面的,长期的临时的,过去的现在的各种关系所牵拉缠绕的时候,奇峰仍然可以像当年一样,因为一句话,一首诗,一盘棋,干净利落地和你,和我,和他,建立治疗的或者非治疗的关系:那我们开始。他神情内敛地往你的面前一坐,不带来别处的尘埃,你“觉得他给了你全部的关注”。

    尽管奇峰是公认的精神分析大师,但他毕竟没有练《葵花宝典》,所以还是个俗人。如今做人难,做俗人难,做个精神分析的俗人就相当的难。正是这样的大俗,所以他的一招一式我们都很容易在中国人的普通的俗世的生活中找到出处,难的是,奇峰就像一位高明的厨师,用这本书,相信还有将来的书,把东方的人生智慧和西方精神分析的精华整合起来。我们在饭桌上很少能见到厨师,而他却总是站在讲坛上光亮地陈述他的精神分析,倒使得他更像是餐桌上那只炖着洋鸡和土鸡的黑乎乎的油罐子。

    关于土鸡,奇峰说,它的大小是由其他的鸡决定的。土鸡出壳,就得要和身边所有的鸡,鸡爹鸡妈,鸡兄弟鸡姐妹建立关系。一只健康的土鸡,会拥有一套完整的但是又是取决于身边其他鸡的关系:上的下的,长的短的,粗的细的,重的轻的,脆的韧的,紧的松的,黑白的彩色的,自己发情的被迫接受的。一个曾经饱受挤压的瘦土鸡,自然会拥有一副覆盖全部江湖的关系。更为重要的不是在乎这个关系看起来有多么庞大复杂,而在乎它的质地。黄永玉有一件作品,画的是一条蛇。从这条蛇身上很不容易看出大师的手笔,但他给这条蛇的题词,却无比高明。他在蛇的边上写着:“听说道路是曲折的,所以我有一副柔软的身体”。奇峰说,精神分析治疗的成功,从根本上就是取决于土鸡们所具备的蛇的特性。某地有位精神分析家,出道当初自称中南第一,忽闻某某之名,立即改称中南第二,忽又闻另某某之名,立即改称中南第三。据说还要继续改称。如果退着弧形小步,又不停地改称,他不久就会退到江湖第一,回到他的起点。再看看奇峰书中记录的案例,大多都是疗程短,起效快,效果好。土鸡就是土鸡,不管是武汉的分析的鸡还是书里面的被分析的鸡,从内心里面来看精神动力,骨子里只有自强不息的精髓,从人际周围来看关系,上下左右前后,方圆大小高低,都是韧性十足,灵活多变,凝重飘逸。

     这第二本集子是奇峰二十多年来的生命。在这本书面前要保持沉默,因为这本书要用生命来阅读。生命不息,练功不止。刘绍棠常把惊天的传奇当成最淡泊的故事讲述。借用他在某个中篇的最后一句话,记得大概是这样说的:黎明,村头有个黑影一闪,从此这里就不再黑暗。

    说的是苦大仇深的青年逃出去投奔了共产党,现在被党派回来,领导人民得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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