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中国式精神分析——李小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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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善若水 发表于 2015-3-30 10:11:3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谁说中国人不懂精神分析呢?
闲话中国式精神分析
李小龙

闲话中国式精神分析——李小龙
王中银结婚

不知是看什么书的时候引起的一点感想——
外国的东西进到中国来通常引起三种态度:一是完全排斥,以为夷狄之物不如华夏;二是照单全收,乃至要拿它来推倒各种老式的店铺。两种当然都是极端之论,说说可以,实行起来都不免有问题。第三种比较折衷:外国的东西固然有它的好处,但这东西我们古已有之,比如有人就在《周易》里发现了二进制和电脑。这种把两下里扯平骨子里却含着夸大的心态有时也不无道理。

精神分析从上世纪二十年代传入中国,倒还未曾听说有人要完全拿它来取代儒释道或者别的国货,比较多的是两种声音,一种说精神分析是旁门左道,理论上有偏颇也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另一种则说精神分析中国古代就有,并且从成语、典章中举出好多例子来,我自己有时说到精神分析也是如此,可见对这种看法是有点同感的。
不过单说“掩耳盗铃”是否认的防御机制未免局部了一点,中国式的精神分析有时往往升级为一种全面而整体的方法,举凡知人论世、察微知著都用得到。这里要提一下精神分析的基本设定。精神分析中无论是弗洛伊德的经典理论还是现代的关系学派或自体心理学,它们虽然在很多方面有差异,但有一点是共同的,都认为人的内心有两个部分,一部分是意识,就是自己知道而且说得出的情形,另一部分是潜意识,就是起着支配作用但自己全然不知道的东西。照梅宁杰的说法,精神分析的重要功用之一即是帮助人弄清楚这些存在于自己内心但自己却不知道的部分。既然自己不知道又怎样去弄清楚呢?方法是自由联想,从一个人随意说出的他所想到的东西去推测这些话背后的意思,那些意思就是他内心真实的情感或想法。这个方法进而扩展到不仅一个人所说,他的所为和所梦都可以作为推测的材料,荣格就曾经将其改造为语词联想,有点像中国人的测字了。
江湖术士的测字占卦之类自然算不得正宗,一般人说“听话听音”也只是人际关系上的乖巧。古人之在文字上做功夫,是要用它来表达或隐或显的内心的观念或情感。两千多年前孔子述《春秋》,留下了曲折隐讳却又昭然若揭的微言大义笔法,一字之中往往含有尊卑褒贬好恶,不过要明白其中的意思需要懂得很多礼制训诂才行。《左传》中有一段脍炙人口的文字叫《郑伯克段于鄢》,说的是当年郑庄公与弟弟共叔段争王位的事,弟弟被哥哥打败,出走他乡。一段风起云涌、曲折离奇的故事,写得文采斐然,扣人心弦,《春秋》却只记“郑伯克段于鄢”六个字,其中却包含了丰富的内容。为什么称郑庄公为郑伯?因为他是哥哥,弟弟反叛与他平时没有好好教诲有关,把称呼从公降到伯,是讥讽他;为什么说克而不说征、讨、伐?因为兄弟二人就像两个国君在打仗;为什么直接叫段而不称弟?因为共叔段的所作所为完全不像个弟弟。一般人如果只看这六个字,很难知道记述者原来拐弯抹角要说这么多意思,所以《春秋》后来衍生出好几套学问来,不少学者尽毕生之力要弄清楚的就是书中的记述到底要说什么。
从记述中的一个字或一句话去推断、解释记述者要表达的意思,这个过程很像精神分析。当然孔子述《春秋》心里肯定很清楚自己要说什么,只是碍于种种原因故意说得婉转幽微。假定换一个人,他只是信口说一句“郑伯克段于鄢”,只想告诉别人有那么一桩事情,完全没有意识到后面有如此丰富的意思,而经旁人一解释,那些褒贬讽刺就成了他的潜意识。如果这可以算做精神分析,那么中国人对此再熟悉不过了。远的不说,有清一代满人入主中原,他们对汉人的民族观念十分敏感,视为一种严重的威胁。但观念毕竟看不见摸不着,于是就在文字上草木皆兵,弄出不少冤狱。比如康熙末年有个进士在诗里写了这么两句:“明月有情还顾我,清风无意不留人”,有人将其分析为作者怀念朱明王朝,对清庭有背逆诋毁之意,最终身首异处,著作被焚。另一个乾隆朝的诗人也写了两句类似的话:“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自然是反清复明的重罪了。
清风、明月之类的熟语套话,用在诗文之中本是信手拈来,不必有什么深意,或者只是触景生情也未可知,但一经分析,后果就很严重。至于分析的根据,很简单: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分析的结果却有点复杂,可能说话者真有这个意思而他不知道,最终被分析出来,也可能是分析者自己认为如此硬加给对方。

我有时和同事开玩笑说,做精神分析治疗没有那么复杂,只要一路问“为什么”就行了,稍微详细一点,在这三个字后面加上对方所说的话。设想如下的交谈:
——我头疼又烦躁。
——为什么?
——因为晚上睡不着,第二天又得起大早。
——为什么?
——因为工作压力大,事情多得做不了。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在做,自己要比别人做得好?
——为什么?
——因为想让领导夸我好宝宝。
一步步下来,把个引起身心症状的原因分析到童年期的依恋和未完成的分离和个体化过程上,经典的对导致症状的潜意识的精神分析探索。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么分析的结果的确有可能帮到病人;如果病人内心并非如此,只是分析者自己的看法,那么在专业范围里弄一下还没有太大的问题,充其量病人的情况没有改善,另外找别人去看罢了。但如果玩过了界,把这种方法用到其他方面去,那就不单麻烦甚至有危险,问题是此类情形从古到今并不缺少例子。
谁说中国人不懂精神分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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