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从“偶然”——秦 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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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善若水 发表于 2015-3-30 10:08:0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听从“偶然”
秦 伟

  汉译术语“自由联想”,其落脚点是联想,容易误导人们以为独自内省就够了,从而忽略了自由联想的落脚点是说出来,是声音穿透了压抑机制,抵达了那个无意识。

一、作为后记的引子

  写作这篇文章的初衷是回顾“精神分析”、“自由联想”和“悬浮注意”三概念,作为一个读书笔记。但是,在写作的过程中总是感觉言不尽意。然而,就在即将结束写作的这个星期天的清晨,想起了前一天下午所读的“紫色的梦”,其自由散漫的写作风格在此时反而唤起了更多的回忆——也许,我在灵魂的深处一直拒绝散漫,拒绝偶然,拒绝偶然的言说,阻拦言说对偶然的抵达,抵抗精神分析对于生活史中所固有的偶然性的穿透。此一偶然不为期待和意志所左右,而恰恰是在这个意义上,“偶然”成了命运表述它自身的话语。

二、精神分析  

  1896年,弗洛伊德首次将西文的精神和分析两个词根结合成一个新词“精神分析”。[1]] 不过,早在1893年,弗洛伊德和布劳伊尔就明确地做出以下陈述:

  因为我们发现,当初还深感惊讶,引起癔症的某一个症状的事件一旦重新被清楚地回忆、其伴随的情感重新被唤起,一旦患者尽其所能、十分细致地描述那个事件,并将情感表达为词语,那么,每一个这样的症状就立即地并且永久地消失。缺乏情感的回忆几乎总是毫无结果。原先发生的心理过程必须再现得尽可能栩栩如生,必须被带回到它的原初状态,然后给予言语的表达。如果我们所处理的现象涉及活动的激起(痉挛、神经痛和幻觉),那么它们将复现到最大强度,之后就消失了。功能丧失,诸如瘫痪和麻庳,也以同样的方式消失,当然看不到短暂的强度增加。[ii]

  1894年,弗洛伊德发表了《防御的精神神经症》一文。[iii] 文中提到了“心理分析”(psychical analysis),“心理学分析”(psychological analysis)和“催眠分析”(hypnotic analysis)。其中催眠分析指分析工作借助了催眠,而心理学分析则是沿习了布劳伊尔的一个思想,即癔症症状不是生物性的而是心理学平面上的问题(对此弗洛伊德本人在不同时期的想法有些不同)。[iv]

  1895年,《癔症研究》出版,其中弗洛伊德用了术语“症状分析”(the analysis of the symptoms)。原文是:

  “……我想试用布劳伊尔在催眠下的询问技术,他曾对我讲起第一例病人的成功的治疗,我因此而有所了解。这是我初次尝试这个治疗手段。是时,我远未掌握它,事实上,我所做的症状分析既不够深入,也不够系统。”[v]

  其中的症状分析指的是布劳伊尔对安娜·欧的治疗,即:

  “我早上去她家出诊,将她催眠。(方法非常简单)。然后,我要求她注意我们目前正要治疗的一个症状上,并告诉我其所发生的各种场合。病人较快地逐一地以简明扼要的方式提及有关的外部事件,我速记下来。在接下来的晚上的催眠中,她在我的记录的提示下相当仔细地讲述这些事件。”[vi]

  那么,在安娜·欧的案例中,布劳伊尔以上述方法所进行的症状分析有多么“系统”和“深入”呢?请看其例子之一,“别人说话时听不见”这个症状的分析,讲述了303个相关事件,它们是:

  (1)当她的思想分散时听不到某人进来。108个详细例子,其中有人有事,并往往标明了日期。最初的例子:听不到她父亲进来。

  (2)当几个人在交谈时她不理解。27个这样的例子。第一个例子:又是她的父亲,与一个熟人。

  (3)当别人直接称呼她而没有第三者在场时,她没听见。50个例子。最初是父亲向她要些酒喝,而无响应。

  (4)因被摇晃(例如,在四轮马车内)而听不见。15例。最初是弟弟有一天晚上发现了她在病房门口偷听而怒气冲冲地抓住她摇晃。

  (5)受惊吓于嘈杂声而没听见。37例。最初因父亲吞咽不当而梗噎呛咳。

  (6)在深度失神下没听见。12例。

  (7)长时间努力地倾听,以致于有人对她说话的时候,她没有听见。54例。[vii]

  1896年,弗洛伊德以法文发表了《神经症的遗传与病源学》(L’hérédité et l’étiologie des névroses),[viii] 其中第一次用了“精神分析”(psycho-analyse)这个术语。同年,德文单词Psychoanalyse首次出现在弗洛伊德所著《关于精神神经症的新观察》一文。[ix]

  1906年,英文单词psychoanalysis出现;1911年,英文单词psychoanalyze出现。[x]

  1912年,弗洛伊德理论传入日本。[xi]  精神分析在日文中译为せぃしんぶんせき,其汉字写作“精神分析”。

  1923年,“精神分析”在汉语中出现。[xii] 精神分析传入中国的时间有两种说法,一说在1910年之后,[xiii] 一说在1920之后通过西欧和日本传入中国。[xiv] 不论哪种说法,都不能排除汉译借鉴了日文翻译的可能性。事实上,早期的西方学术著作的汉译工作中借鉴了不少的日文翻译。

  1930年,高觉敷译《精神分析引论》问世。[xv]

三、自由联想  

  “精神分析”一词,标志着弗洛伊德放弃了催眠下的渲泄法以及暗示疗法,转而完全依靠自由联想获取临床材料。[xvi] 可见,精神分析的核心是自由联想。所谓的自由联想,大概在是1892至1898之间经过好几条路线而建立起来的。其中一条就是大家熟悉的荣格的语词自由联想实验。另外的主要是弗洛伊德在症状和梦的分析中建立的。[xvii]

  但早在弗洛伊德第一个案例Emmy von N.中,已经提及了自由联想的最基本的两个方面,时间是1889年五月(人们怀疑应该是1888年五月)。弗洛伊德写到:

  似乎她习惯于我的方法,利用了我们的交谈作为她的催眠的一个补充,这个交谈显得无拘无束,听从偶然。[xviii]

  其中的关键是“听从偶然”(guided by chance),它表明:自由联想不仅是让言说者不加批判地说出脑子里浮现的念头,而且是尽其可能地放弃任何目的、放弃意识中的意愿、意向,让那些涌动于内心的念头以各种可能性的方式浮现在脑子中。在这个意义上,无意识被当作人的精神活动的动因和基础,也只有在这个意义上精神分析才成为精神分析。

  1899 年自由联想作为名词出现在英文文献中,Merriam-Webster 词典直接将其解释成talking freely,自由地说话,自由自在地说话,无拘无束地说话。

  汉译术语“自由联想”,其落脚点是联想,容易误导人们以为独自内省就够了,从而忽略了自由联想的落脚点是说出来,是声音穿透了压抑机制,抵达了那个无意识。而之所以这样翻译,可能的解释有二:(1)在20世纪初内省传统的联想主义心理学在中国影响较大,从事精神分析翻译的作者们因而将association翻译成了联想;(2)弗洛伊德采用了德文单词Assoziation,这与德国的联想主义、字词自由联想实验以及梦的元素的联想实践有关。

四、悬浮注意  

  作为临床技术,与自由联想相对应的就是分析学家的“悬浮注意”,1912年弗洛伊德在“给从事精神分析的医生们的建议”一文中提出这个概念。

  然而,此技术相当简单。如我们即将看见的那样,它不采用任何特殊的手段(甚至不做记录)。面对所听见的种种,不将注意指向任何特定的对象,只是保持一个相同的“均匀悬浮注意”(以前我这样称它)。这样做,就缓解了注意力的重负,因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每天保持注意长达几小时。一个人如果刻意地专注到某个程度,就会开始选择所遇到的材料;某一点特别清楚地保持在心中,则其它的点相应地被忽视,为了做此选择,他将听从其期待或者意向。然而,这恰恰是万万不可的事情。[xix]  

  弗洛伊德建议分析学家在倾听的时候,对于所听见的任何言语不得先入为主地(a priori)赋予偏好,而是听任自己的无意识活动,尽可能地让自己的无意识自行其事,悬置那些平时习惯性地引导着注意的各种动机。

  只有在这样的无意识与无意识的交流的状态下,分析学家才以他的“第三只耳朵”听见了日常生活中未被听见的意思。

  我们将其译为悬浮,试图表明价值判断的悬置和注意的随所遇而漂移。

五、“听从偶然”  

  可以看到,Emmy von N.案例中的“听从偶然”(guided by chance)这一陈述对于自由联想和悬浮注意都是成立的。

  英文单词CHANCE(偶然),其在拉丁文中的词源为cadentia,意指“坠落”,在梵文中亲缘词为sad-,意指“脱落”。在Merriam-Webster字典对于chance的解释中在这样一些词汇:意外(CONTINGENCY),机遇(OPPORTUNITY),冒险(RISK),奇遇(unpredictably),幸运(LUCK),非人的(impersonal),非目的性(purposeless),不可理喻的(unaccountable)。

  也许我们可以说,偶发事件是无意识的一个突冒。听从偶然就是听从无意识在分析过程中的“在场”的自主的律动。

  我们也可以说,精神分析是一个意外,一个冒险:分析学家不刻意地“理解”所听见的那些“不可理喻”的声音,从而悬置了价值判断,弱化了意识逻辑,允许那个导致了倾听的无意识欲望通过凝缩与移置进入意识。正是在这个非目的性的言说与倾听的过程中,它者——言说者的欲望与倾听者的欲望所指向的对象——在某一刻偶遇了,奇遇了,为分析学家所俘获,同时也为言说者——那个正在进行自我分析的主体——所俘获,俘入象征的秩序,即俘入语言的秩序。

 言说的主体为那个悬浮注意式的倾听所诱惑而进入了自由联想,结果是欲望再次清楚地显露,并最终臣服于语言的法律。对于这个欲望而言,精神分析是一个不幸的“幸遇”。

 但是我的问题是:

  1、一个人来到分析学家的诊疗室并开始说话,这一事实是否可以理解为他或者她具有一个说话的欲望?

  2、这一欲望指向那个倾听者,正是后者成了言说者曾经失去了的那个欲望的对象的替身。丧失带来痛苦,所以诉诸言说,诉诸倾听者,在象征的平面上重新回到原初的那段经历中,象征性地找回失去的对象?

  3、相应地,一个人以分析学家的身份倾听,这一事实是否表明他或者她具有一个倾听的欲望,这个欲望指向那个言说者以及因他或者她的到来而弥散在分析室中的种种欲望?

  4、分析学家是一个权威的假设知道主体,同时也是一个正在被欲望着的对象?

  5、自由联想弱化了意识的逻辑,松驰了压抑,允许那个导致说话的无意识欲望通过凝缩与移置的机制进入意识,高声说出。这个声音返回说者的耳朵,穿透了说者的无意识,唤起了更多的联想;同时,它也抵达了分析学家的耳朵,穿透了听者的无意识,唤起了听者的沉睡多年的那个声音的记忆以及这个记忆所承载的欲望。

 分析学家所要做的一切难道说就是接受这个穿透,接受这个唤起,并随着言说的节奏而切断言说者的话语,以此来表达欲望被唤起之后的惊喜?

  6、就是在切断的这一刻,分析学家的注意没有悬浮,相反,其注意伴随那个欲望和惊喜的清楚呈现而明白无误地指向那个欲望和惊喜?

  7、悬浮注意是一个临床技术,也是一个临床的态度。我们愿意猜想,悬浮注意在不同的程度上整合进入了分析学家的人格之中,成了一种基本的人生观和世界观?

  最后,感谢霍大同博士对于本文的仔细的阅读并提出宝贵的意见,同时我也很愿意附上一段孔夫子的话,来表达我的那些还未完全表达出来的想法。在其中,孔夫子提及了“天”,而“偶然”的“非人的”、“非目的”,其不为意志所左右,这不正是我们的天数(FATE)?我们不禁要问:听从偶然即是听从天数?

  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论语·阳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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